酒肆沧桑

  古语说:沧海桑田,陵谷变迁。俗话说: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。照过去说,饭馆不论大小,都是一个买卖,经营得法,时间长些,经营不善,时间短些。客观条件允许,多存在一个时期,客观条件不允许,没有多少年便完了。这也就是饭馆的沧桑变化。其间可能有几家字号,或因当时的盛名,或因名家的笔墨,记入史册,流传异代,如宋朝汴京的“樊楼”、武林的“太和园”等等,但这毕竟如九牛之一毛,与酒没无闻的相比,那是不成比例的了。鲁迅先生在北京各饭馆饮宴的时候,正是本世纪一、二十年代,去今不过六七十年,而这中间,就饭馆来说,变化也是十分大的。那时的饭馆,到现在,可以说是百不存一,即使有一二家存者,也是面目全非。其间兴替,不要说和现在比,即使就先生初到北京和先生离京前相比,也是有不少变化的。大体一是地区的变化,二是物价的变化,三是风气的变化。

  先生初到北京那几年,正是民国初年,南城最热闹的时候。当时各大饭庄,著名酒家,几乎都集中在前门外,较早都在鲜鱼口、肉市一带。《道光都门纪略》说:“肉市酒楼饭馆,张灯列烛,猜拳行令,夜夜元宵,非他处所可及也。”《京都竹枝词》“肉市”条所咏“高楼一带酒帘挑,笋鸭肥猪须现烧”,正是纪实之作。这是清代同光之前的情况,鲁迅先生初至京时,距此时已有六七十年,肉市虽然仍多名酒家,但更多的名店则集中在前门以西了。如先生日记所录:致美斋在煤市街,厚德福在大栅栏,醉琼林在陕西巷,中华饭庄在陕西巷,杏花春在韩家潭,新丰楼在香厂,澄园在香厂。真是京华名酒家。在南城偏西一带,占尽半壁山河。但到了二十年代以后,情况又渐渐变化,南城城南游艺园、新世界、香厂一带,相继冷落,饭馆生意,一落千丈,而生意渐渐转向内城东安市场、王府井、西长安街一带,新开饭庄也如雨后春笋。先生一九二六年三月九日记云:

  午季市招饮于西安饭店,同席有语堂、湘生、幼渔。

  同年五月十日记云:

  午后得语堂信,招饮于大陆春,……

  这便都是开在西长安街的饭庄了。其中“大陆春”就是有名的“八大春”之一。当时由西单十字路口往东到六部口,短短的不过一里来长的西长安街,就有大陆春、新陆春、春园、同春园、淮阳春、庆林春、忠信堂、五族饭店、西来顺、西黔阳、西安饭店、长安食堂十二、三家饭庄子,还不算夹在这些饭庄子中间的二荤铺、小饭馆。亦可见当时长安道上的酒家之盛了。

  物价变化和社会风气影响饭馆的盛衰,这是自来就如此的。《天咫偶闻》上记载:“顺治之初,一席之费至于一金,御史已言风俗之侈,但到光绪时,一筵之费,已贵到十金。寻常客至,仓卒作主人,亦非一金上下不办,人奢物贵,两兼之矣。”这就是感叹市风越来越侈奢,东西越来越贵。

  鲁迅先生在京时期,日常小饭馆便饭的价格,日记中均有记载:中餐约二角、西餐二角五。酒席的价格日记中没有记,据有关资料记载,那时一般一桌鸭翅席,即主菜有一只全鸭、一个翅羹,价格约在八元到十五元之间。如果再加酒饭及车饭钱(照例洋车包车二角,汽车司机一元),总在二十元左右。这就相当于一百份中餐便饭的价格。先生《集外集拾遗》中《一个“罪犯”的自述》一文内曾有“一千四百三十七斤(原注:中华民国六年买白面)算一算,五十二元七毛”几句,照此计算,当时面粉不过四分左右一斤。一桌普通酒席,全部开支,要等于五百斤面粉的价格;如只算菜,则也合到二百斤面粉的价格。看钱数似乎不多,按实物折合,价钱也不少了。不过鲁迅先生和朋友、同事们的日常饮宴,大部分是三、五个人小聚的次数多,这自然无须乎定整桌的酒席,而只要零点几样菜就可以,价钱也自然要便宜多了。《京尘杂录注》云:“小屋垂帘,分曹而饮,曰雅座;肥甘蔬笋,选味而尝,日小卖,酒庄、酒馆皆然。”民生凋敝,物价飞涨,市面钱紧,生意清淡,开大小饭馆的人,不得不动足脑筋,变些花样,在风雨飘摇之中,谋子母什一之利。比如便宜坊的烤鸭,最早都是卖整桌的菜,后来便卖单只的鸭子,再后来便卖零星小盘鸭肉,一直到最后零星小盘也卖不出去,或无鸭可卖的时候,那便只好一家家地相继关张了。这便是旧日北京饭馆的沧桑史。各家的衰落情况虽然不完全一样,但总的趋势则都是一致的。